【南方都市报】认识梁宗岱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06月04日 星期四    编辑:南都   版次:RB15   版名: 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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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梁宗岱 

  

  谈梁宗岱老师,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因为梁老师是个开心的人,总给大家带来开心。当年我们私底下谈梁老师,总是嘻嘻哈哈从他的趣闻谈起。我们在巴黎见过他的学生周庆陶、跟他早年相识的画家刘海粟,谈起他总是未讲先笑,说他天寒地冻只穿一件运动衣,一条短裤;喜欢跟人“抬杠”,不服输。所有认识他的人谈起他,都会提到这两个重要标志。
  我在中山大学四年,半年在乡下劳动,三年半的学习时间,有两年是由梁老师负责我们的阅读课,那是法语的主要课程。他讲课喜欢不拘一格,一旦有人提问,他详细解释起来,往往离开课本,转到别的话题上。“我讲课是不用备课的。”他说。但严格起来则是另外一回事,对字眼的选择,对语意的理解,要求特别严格,要我们轮着讲出答案,如果他不满意,就从头来一遍,迫得很凶:“inimaginable怎么可以说是‘不可想象’呢,应是‘不可思议’!”又说:“faciner是‘使人着迷’,不是‘迷信’!”
  那时,我们挨骂是平常事,什么“牵牛上树”,“水过鸭背”,“扶得东来西又倒”,都听惯了。如果有人找到适当的字眼,他会很开心,课间休息就特别高兴,师生间谈笑风生,那时候他的快活、直爽就出来了。伸出手臂跟人比粗壮,笑我们衣服穿得太多,说怕冷是感觉错误。这就是我们在大学时代所认识的梁老师,大体印象是跟别人不一样。至于他的作品,只知道他当时发表过一篇学术论文《论神思》,是他跟中文系一位教授的辩论文章。他以前写下的作品,我们没有机会读到。那时候他的著作不是禁书,但属于封资修,出版社不出他的书,学校也不向学生推荐,要看他的作品不容易,我们认识梁宗岱,就得走一条很长的路。

  

  我第一次接触梁老师的作品是在香港,就是壁华编的《梁宗岱选集》。在我的阅读史上,有两回印象特别深刻,第一次是读沈从文的小说《边城》,在香港第一次找到这本书;第二次就是看这个选集。记得开始的时候,我是歪在沙发上打开这本书的,看了一会,就端坐起来了。怎么?梁老师这些好东西怎么我们以前不知道?
  但对他更全面更深入的了解,是2003年和志侠一起编过他的文集以后。梁老师《水仙辞》的中译很出色,数十年来影响很大,1931年出版时,罗大冈正在读大学,他说:“我选择了法国语言文学作为学习专科,和梁译《水仙辞》的艺术魅力给我的启迪多少是有关系的”,他后来成为著名的法国文学专家。
  在工作过程中,你会发现梁老师是一个天生浪漫的诗人,直觉与本能主导着他的诗句,也主导着他的诗论和诗译。他的诗论有着一首诗的和谐与凝练,用字华美,甚至太华美了,但读起来就像读文学作品,不感到枯燥乏味。作者把感觉说出来,不是讲道理,就像里尔克论罗丹的雕塑,也不讲理论,只讲他的感受。梁老师的例句总是把中外诗人的句子一起对照,也不常见。知识面的跨度极大,欧洲所有大诗人和他们的代表作,几乎都囊括到他的作品里。
  当《梁宗岱文集》出版以后,2006年又出过单行本,以为梁老师这个课题可以结束。如果美中不足,他在欧洲的七年生活,几乎是个空白,也没办法了。我们在法国生活了几十年,要了解他,只能在已刊出的文字当中绕来绕去。可没想到奇迹会突然出现,奇迹就来自电子技术,来自图书馆书籍的电子化。过去图书馆里的新旧书籍、报刊汪洋一片,很多宝贵资料就迷失在那里,要找也不容易,有的就这样被永远埋没了。而十多年前开始的图书馆书籍的电子化,使我们能打捞过去,翻看任何时代的资料,让它们回到现代生活中来。因为有了这个可能性,志侠得到梁老师的某些线索以后,就在网络上进行了地毯式搜索,搜查了数以千计的中外网页。又根据网络的线索跑图书馆,向法国、瑞士、意大利、日本的有关纪念馆和档案室查询。法国图书馆有的珍本藏书和手稿不准拍照,他就带着电脑去抄回来。就这样,梁老师当年在索邦大学的生活,跟瓦莱里的关系,他们一起参加的沙龙活动,跟作家普雷沃、罗曼·罗兰的关系,跟当时游学欧洲的胡适、邵洵美、傅斯年、刘海粟、傅雷等文人的来往,先后发表的英文法文诗歌,外国评论家对他的评论文章等,都被搜索出来了。
  使我们感到意外且特别珍贵的是,找到了梁老师给瓦莱里的14封信,罗曼·罗兰有关梁宗岱的4段日记,以及他在致《欧洲杂志》主编的信中,对青年梁宗岱的高度评价,他说:“这是我所认识的最出众、最有学问的中国人之一。”有一位和梁宗岱年纪差不多的青年作家Tardieu,在一篇文章里说,梁宗岱是“瓦莱里认为唯一能够及得上他自己的人。”要知道,瓦莱里是二十世纪法国的著名诗人,法兰西学院院士;罗曼·罗兰得过诺贝尔奖,两位大作家都是国际名人。而梁老师只有二十六七岁,在欧洲期间,只写过两篇重要的作品,一篇是瓦莱里评传,另一篇是跟徐志摩讨论诗歌,就是《论诗》,其余作品都是回国以后才写的。两位大师对他的高度评价,除了根据他少量的英文诗、法文诗,最重要的根据恐怕是在交往过程中,从他的言行举止表现出的内涵与学问所得出的结论。
  我们找到的新资料,填补了他的欧洲生活的空白,与黄建华等所写的《梁宗岱传》的后半部分一起,串成了一个完整的梁宗岱故事。与此同时,也找到了打开梁宗岱秘密的锁匙。

  

  梁老师是属于世界文化大游客当中的一个。这些人因为学习、职业需要,或带有目的性的旅游,在异国生活过,有机会接触到另一种文化,从中吸取养分,丰富了自己,都写过一些带有异国情调或异国因素的跨文化作品。比如洛蒂(P.Loti),到日本以后写了《菊子夫人》,后来由法国作曲家梅萨热(Messager)改编为《蝴蝶夫人》,是现在经常上演的歌剧。带着深厚的国学根底去到西方的梁宗岱,把东、西两种文化放到同等的位置上,进行跨文化的探讨。因此,说梁宗岱是中国比较文学的先行者,这一定不会错。
  梁老师回国后写的作品,可以看成是他游学欧洲的总结和回顾,或者是他的欧洲生活的继续。没有那段生活,就不会出现一个这么样的梁宗岱,不会产生这些作品。
  谈到瓦莱里,梁老师有这样的文字:“梵乐希影响我底思想和艺术之深永是超出一切比较之外的”,又说他“使我对艺术的前途增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这两句话,只有当你知道他们之间的具体关系才能了解。比如他们在雷惠兰夫人的沙龙上的表现,师生俩在布罗纳森林散步,瓦莱里向他解释《水仙辞》等等。为什么《水仙辞》的翻译那么成功?他的文学触觉固然重要,得到瓦莱里的提示是难得的机缘,同样重要的是,当他翻译这首诗的时候,索邦大学正在掀起《水仙辞》热,同学之间每三句话,就有两句关系到瓦莱里,而梁老师正好置身于这场热浪当中。种种因素,成就了他翻译上的神来之笔。梁老师在培正开始写诗,正好是写诗的冲动年龄,并不等于他日后一定会成为诗人,成为诗人也不一定成为诗论家,因为有了瓦莱里这样的诗人和诗论家老师,他的文学大道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不大可能再有别的选择了。
  他游学七年,除了法国,还跑了瑞士、德国、意大利,像打水漂儿,但留下的文化脚印倒是一大串,都是外国人的文字记载,都是正面评价,有趣的记载还有:“……最严寒的天气,只穿一件开领衬衫,一条长裤和一件单薄的短外套。”一个才二十六七岁的青年的博学,孜孜不倦的学习精神,手里老拿着一本书,外国人都看在眼里。除了瓦莱里和罗曼·罗兰对他另眼相看以外,还有同学为他写回忆文章,瑞士作家哈斯莱(Hasler)把他写进小说,康贝尔(Kamber)把他写进传记,法国作家普雷沃(Prévost)把一本杂志的中国文学专号献给他,以献辞《致梁宗岱》作为引言等,都说明了这位中国青年的分量。到法国留学的中国学生当中,找不到第二个。但很可惜,人家对他的评价,那些回忆文章,文学专号等,梁宗岱完全不知道,他已经回国了,那时候信息也不像现在这样发达。九十年以来,他这段生活没有任何人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提及。直到我们写《青年梁宗岱》,里面有些资料,先后在《作家》、《书城》杂志上发表,他的七年欧洲生活才第一次被披露。所以,我们认识梁宗岱,就这样走了一条很长的路。
  他回国后很快进入抗日战争时期,再没有人对纯文学感兴趣。1949年以后的作品被雪藏,他的著作一直没有遇上好时节。直到最近十年,才重新被认识和评价,围绕他的作品做论文的人越来越多。
  只要你打开梁老师的著作,首先会感受到他对文学的热忱、投入,做学问的真诚、一丝不苟、精益求精。这是目前最需要的做学问的态度。瓦莱里为巴黎夏约宫博物馆的题辞最后一句是:“朋友,请莫不带着欲望走进来”。面对梁老师的学问世界,我们也必须带着欲望走进去。你看他的书,一定会有所收获,说不定还会改变你自己的一些什么。

(题签:吴瑾)

  ◎卢岚,作家,著有《青年梁宗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