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足功夫 一丝不苟

下足功夫 一丝不苟

从代译七载看译事之难

  前几年,在科技界的不少人当中,常听到这么一种言论,认为自己是专业技术人员,有专业知识,只要突击两三个月外语,即使外语差一点,有一本词典就能进行外文科技资料翻译了。但从我们从事代译服务近七载的实践证明,事情并非那么简单。周恩来总理曾经说过:“翻译工作不是那么好做的,不要想得那么简单”,说几句外语容易,“真正翻译得那么恰当是不容易的”。

  我所是我省的标准资料中心,除国内标准外,还收藏有国际标准、先进国家和东南亚各国国家标准。为了提供标准翻译服务,近七年前即1985年秋组织了翻译网。由于这些标准文种多专业广,本网吸收了各研究所、设计院的翻译、工程师和高工,以及大专院校理工科讲师和教授为主要成员。他们中不少是早年毕业于我国各名牌大学或回国留学生,有的曾脱产、半脱产或业余进修外语,年龄一般在45岁以上。有的还是所在单位的总或副总工程师、翻译协会理事或常务理事、翻译公司的翻译(工程师职称)及科技日语研究会副理事长。还有一部分是近年的硕士、博士研究生。正如有的成员所言,他们之所以被安排在本单位情报室工作,是因为他们的外语水平是本单位的佼佼者,并已为单位和社会译了大量资料。一位副研究员自称懂14种外文,译了过千万字。真可谓荟萃了广州地区科技翻译精英,人才济济呵!对此,本人也曾一时几乎喜不成寐。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代译工作一开始,就发现除极少数译文外,许多译文质量与译者的学历、资历和身份反差悬殊,大量地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拙文拟以这些译者译文中的几个主要问题,从另一个角度来谈谈科技翻译的难处。

  一、 外文水平问题

  搞翻译,第一个碰到的问题是应对原文有透彻的理解。外文水平的高低是决定译文质量优劣的关键,而不是“差一点无所谓”的问题。现举几例来看一些译者的外语水平。可以说,相当数量译者的外语水平,与科技翻译的要求差之遥远。

  1.  Blending the cut stem and cut leaf (梗丝和叶丝的掺合)。原译:掺合、切梗和切丝。

  2.  Publications referred to in this standard (与本标准有关的出版物)。原译:在这个标准中被参照的出版物。

  3.  德文:gewalzt und normalisieren (轧制后再经正火处理)。原译:轧制和标准化。

  例1的原译错误在于把不规则动词过去分词cut误成不定式,并把动名词blending与后面的名词词组分开来译。这种动名词带宾语作文章小标题很常见,目的是使标题鲜明简洁,但很多译者不管译文是否通顺都只按原文词序译出。不少译者把过去分词(如例2中的referred to)一概译成“被……的”,使译文未完全从英文中“脱胎”出来,读起来别扭。例3的原译为冶金行业的译者所译,既有外文问题又有专业知识问题。normalisieren这里不是“标准化”,而是“正火”的意思,是为了消除轧件内部的轧制应力,使晶粒恢复正常状态和正常的机械性能。第二分词gewalzt于前,不定时normalisieren于后,明确表示出它们之间严密的先后时间关系,因而连词und在此也就并非表示简单的并列。译成“轧制后再经正火处理”,既逻辑严谨又准确在行,充分发掘了原文内含。

  4.  The relative humidity of air in equiplibrium immediately above anhydrous calcium chloride is assumed to be zero.

  原译:空气中的相对湿度应迅速平衡,上述的无水氯化钙应保证为零。

  改译:假定紧靠无水氯化钙的上方处于平衡状态的空气相对湿度为零。

  副词immediately不是介词短语,in equiplibrium的后置修饰语,而是介词短语above anhydrous…的前置修饰语。而且空气相对湿度的平衡需要一定的时间,译“应迅速平衡”牵强附会,于理不通,缺者缺乏逻辑推理。above不是形容词而是介词,不是“上述”而是“在……之上”之意。被动式谓语is assumed to be是“被假定为”之意。为使所叙述的对象更鲜明突出,科技英、德文资料中的被动语句比主动语句用得更多。而为使译文得到明晰的概念和符合汉语习惯,此句应改原文被动语句为汉语主动语句译出。

  5.  The cells may be predominantly inter-connecting (open cell), predominantly non-connecting (closed cells) or intermediate between these two.

  原译:微孔对内连接(开孔)、非连接(闭孔)或者中间都起着主要(支配)作用。

  改译:这些微孔可以是大部分连通的(开孔)、大部分不连通的(闭孔)或这两种各占一半。

  may be 后面至句末的三个短语,都是表语。副词predominantly分别修饰inter-connecting和non-connecting,不是单独作表语。而主谓语the cells may be在原译文里却被并非原文含义的“都起着主要支配作用”挤得无容身之地。像此句原译的那样,由于曲解原意而随便拆散词间联系和任意打乱词序,而且无中生有、滥加言外之词的情况,在相当数量的译文中并非罕见。

  6.  The flatness shall be judged by placing a straight edge across the faces in several places.

  原译:平直度应在几个位置上进行直边交叉调校。

  改译:平直度应通过一把直尺交叉放在试样表面的几个位置予以判定。

  原译不但有漏译(the face)和错译(a straight edge及judged),而且是整句读后不知所云,令人迷误。与例6一样,原译者对原文含义臆测编造地曲解,随心所欲地增减,使译文变得面目全非。

  7.  with the specimen chamber empty and with cap in position, tap T shall be opend.

  原译:将带盖和空的样品室放到适当的位置上,打开旋塞T。

  改译:应在试样室腾空和盖子放好的情况下,打开旋塞T。

  with 在科技文章中的出现频率很高,词义也很多。许多译者不具体分析和深刻体会,不顾其是否恰当,大多数给译文套上“用”、“以”、“带有”或“随着”等词。其实,原文逗号前面的两个介词短语是方式状语,以“在……情况下”表达为宜,英语的不定冠词a、定冠词the以及一些介词,由于英语语法特点和表达习惯是必不可少的,而英译汉时按照汉语习惯本来该省略不译的,却相当多译文都必译不漏。如:it will indicate a “000” (即显示000)译成“将显示一个000”;把length of tape in a roll (一卷带的长度)译成“在一个卷盘中的带长度”;把To switch on…(接通电源时)译成“为了打开开关”。另外,相当数量的译文也像本例一样,都把助动词shall和will统统译成“将”字。其实,在标准和设备使用说明书等资料中,shall表示“应该”的频率最高,will往往译“会”、“即”或“可能”为多。

  从上述例句原译不难看出,这些译者的外语基本功很不扎实,因而无法正确理解原文词句含义和弄清语法关系,更谈不上翻译技巧和方法的运用了。而且就一份译文而言,外文方面的问题,在本文所指的四种主要问题中,一般都占主要比例甚至达到八至九成。

  二.专业知识和其他知识问题

  现代科技的特点是各学科相互渗透交叉。一本机械设备资料,总是离不开电工、电子、自动控制和涂料等专业,此外,往往还涉及光学、声学、计量测试和环保等专业以及这些专业的新成果新知识。所以,无论是学外语出身或学某一专业出身的译者,如果没有相当扎实的多专业知识和广博的其他有关知识,对所译专业知之不多不深、专业知识单一、知识老化或其他知识狭窄肤浅,就不可能在透彻理解原文技术内容的基础上,用目的语准确完整的表达出来,译文也就必然错误百出,贻笑大方。

  8.  polyethylene terephthalate (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酯)。原译:聚乙烯对钛酸盐

  9.  take up room (绕丝车间) 原译:吸入室(合成纤维业)

  10.  spin finish (纺丝油剂) 原译:丝的光洁度(同上)

  11.  technical grade (工业级,工业用,指试剂纯度) 原译:技术级

  12.  electric iron saw (电动钢锯) 原译:电烙铁锯

  13.  pump capacity (泵流量) 原译:泵容量

  14.  light barrier (德文 die Lichtsch anke 光电设置的光栅) 原译:灯光屏障

  15.  finished thickness (门的成品厚度或最终厚度) 原译:竣工厚度

  16.  certification mark (认证标志) 原译:证明商标

  17.  straight grained block (直纹木块) 原译:平直糙面木块

  18.  DIN 50049 (照写即可) 原译:西德工业标准50049条 (注:从1975年起,DIN已由德国工业标准改称德国国家标准)

  例8的译者是60年代毕业于华东纺织学院,此两种有机官能团(单体)聚合后来不可能是盐而是酯,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酯是涤纶的学名,这对该译者来说应属大是大非的问题。可在他一万余字译文里,这一错误重复出现了不下五十次。还有别的译者在别的资料中,也把这词译错。涤纶纤维是丝不是纱,是经熔融纺丝工艺而得,不叫纺纱。但几乎所有译文都译成纱和纺纱,而take up room译成“吸入室”就更离谱了。

  例11原译出自一直从事专业工作的化学工程师笔下。把泵容量作泵的技术指标毫无意义。迄今世界既无“电烙铁局”亦无“证明商标”之类,这些均应属常识范围吧。例2和16原译为一位教授级高工所译。

  三.汉语修养问题

  译文能否确切地表达原文含义和意境,除了外语功底是否扎实,专业知识和其他知识是否充实广博外,还与译者的汉语修养息息相关。要是译者没有娴熟的汉语运用以及表达能力,恰切地遣词造句,就难以做到准确、完整、简练而通顺地表达原文,就会使译文词不达意,语法不通,逻辑混乱,乃至连语言文字都不规范。前面的例4~7原译以及下列例子,都足以说明这一点。

  18.  A torgue of 0.25Nm shall be applied to one of the levers. 原译:在两把手之一上面,施加0.25牛顿米的力矩。

  改译:应在其中一个执手上,施加0.25Nm的力矩。

  19.  The furniture shall be deemed to have passed this test. 原译:则认为该配件已通过了本测试而合格。

  改译:应认为该配件的这一试验合格。

  20.  rotated in the appropriate direction (朝适当的方向旋转)。 原译:在适宜的方向上转动。

  有位日语译者把毛刷“用力甩干”的意思译成“大力振干”;有的一大段全用逗号标到底,仅在段末用一个句号;有的稿纸左边全部留出五、六格多至十格空白;绝大多部分译文仍用早在十余年前宣布不再使用的“口寸”、“口尺”、和“氵里”等字;有的译文“乙烯”、“聚酯”、“甲苯”、“调*”、“*损”、“园周”、“检*”、“*复”、“豪米贡柱”等错别字充斥其间。    

  四、翻译作风

  除了上述三个问题外,在许多译文中还反映出译者粗心大意、草率马虎的翻译作风。某大学物理系测试中心某室主任把干衣机的热空气耗用量401t/min(意大利人英文,正确书写应为401/min)译成40长吨/分钟。空气量哪有以重量计的?40长吨空气又是什么概念?本来是极简单的一项参数,却被弄得非同小可。一位冶金专业译者把铝合金抗拉强度50kp/mm2(kp是德国旧的力单位,等于现在的kgf),译成50千磅/mm2 ,比原来扩大了近454倍。广州某塑料厂委托某代译公司译一份资料,该公司译者把资料中的Bundesgesetzblatt1959(1959年度德国联邦法报)译成“德国标准1959”。该厂拿DIN1959找我译时,才知道是木螺丝标准,对该厂无用。另一位译者把AD-MerkblattW1(德国压力容器工作委员会标准)译成“附录说明书”。一位研究生出身的电脑工程师把supervision(监控)译成“超级图象”。有的译文把数据、小数点、计算公式和计量单位抄错的事,也时有所见。

  前面的例8―11、13及17的原文,其实都可以分别从英汉纺织、泵、化工和木材加工等专业词典中查到译名。由于缺乏责任心,贪图省事,粗心大意,不肯多查资料多动脑筋仔细分析,就贸然下笔,草率从事,不是难词难点也无所用心,想其当然,信手写来。其结果正如珠江冰箱厂人所指责的那样:“不该错的都错了”。

  本人从参加工作之初就有这样的习惯:每接一份资料,动笔之前必先借出或设法弄来有关专业的书刊、图册、样本或说明书之类资料仔细翻阅,以掌握和熟悉专业术语、结构、功能和原理。然后才到词典里选用合适词义。有现成术语的,不随便另译一个;词典里无合适词义的,再从上述资料中寻找;确实找不着的,则根据原文和实际专业译成明白易懂的词。其实,一般在上述资料目录或正文各节标题中,就有不少与原文完全对应的术语。我在广重厂翻译压力容器资料时,碰到德文klöpper一词,是封头上的小名称,我请教专业工程师,他们也不知道。在我大量翻阅书刊后,终于找到了相应的词,叫“封头直边”。德文Boden和英文end叫“封头”,德文körper和英文body叫“筒体”。虽然这些构件有的象小楼房那样高大,但在《德汉机电词典》和《英汉技术词典》等词典中迄今竟仍无一席之地,这样的事对我来说不胜枚举。古人有“一名之立,旬月踟蹰”的感叹,本人亦常有“一词之得,数日艰辛”的深刻体会。一词一句是如此,一个定义一个技术原理更是如此。所以说,下笔之前,勤跑图书馆勤翻资料;下笔之时,多加思考推敲;下笔之后,还要反问自己是否经得起语法、技术和逻辑上的考验。这一点应成为每一个译者的工作规程和保证译文质量的基本要求。茂名市科技情报所翻译公司经理黄国柱原子能专业出身,三年前他对我说搞科技翻译比他搞专业要难十倍。翻译是一门艺术,是艰苦复杂的再创作,是需要在提高外语水平和汉语修养、扩大知识面、端正翻译作风等方面下足苦功,一丝不苟地对待的。

  要说明的是,拙文举出的例子都是当时匆忙中为提醒译者注意而摘录的片言只语和简单句。遗憾的是,由于长期忙于应付“如期交货”,未对难句长句的翻译问题作记录。然而,这些片言只语和简单句尚且如此,难句长句的问题便可想而知了。

 

广东省标准计量情报研究所   唐添兴

   1992年6月

大约2002年底改为:广东省标准化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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